彭元岐的自言自語之六
真性情真見識與好心性 媽媽的真假生日 母語口試雜感 涼井現奇人──曾老師 自耕農──兼答阿潔 涼井之水天上來？ 該放下的，就放下吧！ 芙蓉會死給你看 蓬門今始為君開 進得了竹中你麻煩更大 ３１８的孩子們！謝謝你們！祝福你們！ 帶班像「牧犬」 唐嬉皮與唐羊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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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容：
真性情真見識與好心性 民國九十一年五月四日星期六
今天週六，起了一個大早，改作文！
昨夜還拒絕了老羅、老邱、國鑫的酒聚。因為我今天要改３１８篇最後一篇作文。
一路改，我一路哭，只因為──感動。
一路哭，我一路改，只因為我一路的堅持，終於得到了一路以為得不到的回應。
最後一篇作文，我只有一個要求──寫出你的真性情、真見識。
看到一篇篇用真見識、真性情，用生命寫出來的文字，如何能不哭？
有人在這最後關頭為過去的對立認錯，他說他曾經是「反彭黨」的領袖人物，卻因為「事事反彭」而錯失許多學習機會，甚至要求再續師生緣……我高興都來不及了，哪有拒絕的？
利俊賢用交響樂寫３１８，四個學期正好是四個樂章。３１８之歌由他們作曲，而我正是３１８交響樂的指揮。他把３１８與我做緊密結合。
也有人眼中的３１８是絕對獨立的個體，絕口不提與我的相關，甚至把畢業晚會奪冠歸於「小團體的努力」──沒關係，那也是他的性情。
回想畢業旅行報名時的苦──我們３１８竟然是最多人不參加的班及，因為有幾位故意打出「因為不喜歡班導所以不參加」的姿態。
結果，畢旅全程成功，晚會還奪冠！
尤其是晚會前一夜，澄清湖活動中心籃球場上苦練到半夜兩點，我趁著一些酒意所說的一段心底話，今天的最後一篇作文，還有好多人引用當夜情境呢！
回來後，３１８不一樣了！
套句學務主任彭瀧森老師的話：「３１８主流思想出現了！」
就考試方向而言：有人肯定我這不向月考投降的教法，雖然也有人繼續獨立求生存，上課繼續使用「睡眠學習法」──沒關係，那也是他自己的見識，更是他生命的抉擇。
黃譯淵用辣、甜、清三種味道寫３１８的三種風貌，文字飄渺而深刻。
志奎的分析，最讓我令人動容──他把３１８的成功歸於師生一貫的「堅持」。
一篇篇好文字，讓我連續破戒──只因為我自己這輩子作文成績最高只得過九十分，所以我不輕易給學生九十分，今天卻給了將近十個九十分。
一篇篇評語，我都當作是臨別贈言，還慎重附上彭元岐三個字的簽名。
一路哭，卻也有一篇被氣到幾乎要爆炸……
這唯一的一篇，攻擊字眼用得好重。他說我上課所講的笑話是「過時」的笑話，還說「請你不要再丟人現眼。」
很難過……
於是我出去院子抽根煙，跟狗、跟貓、跟鳥玩了一陣子，才回來繼續改。
真的是我錯了！我錯在縱容他們太多──尤其在週記！縱容到他們已經「犯上」而不自知。
於是，我在眉批處寫下：
「面對最後一篇作文，一個做學生的如果可以用這樣的語態寫他的老師，那麼，一個作老師想必更可以。」
我也讓他嚐一嚐鋒利的批評，尤其是更給了他「應得」而「完全不包容」的成績──５０分。
我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有正面的效果，但我知道這下子再不狠狠的給他一次教訓是不行的。
至於其他的文章，阿惠建議我：
下令全部貼上網──是的，全部都貼，只要作者同意。
所謂真性情、真見識，還要能夠真正關愛自己、關照別人的好心性，才是的好文字。
後記：那篇５０分的作文，經重寫、修正語態與筆跡之後，重新批改──７９分，學期成績正好及格。
「阿岐啊！放學回家，記得順便買一點水果回來！明天舊曆三月十九『太陽生（生日）』呢！」
上週二上班前，老媽這樣吩咐著。
聽他這樣的口氣，大概也有意思提醒我她的生日到了。
老媽民國十三年生，今年七十九了。
老媽是童養媳，她的生日，其實是三月二十二，祖母都告訴她是三月十九──只因為太陽生日拜太陽有現成的貢品可以吃一吃，順便當作「做生日」。
三月二十三是媽祖生，為什麼不在那天做？不行！因為生日只能提早做。
阿惠前幾天就已經跟我商量好了，週三下午一起請假，請老媽到煙波飯店吃個下午茶，也讓老媽開開眼界。
沒想到老媽拼命反對，一直說「小生日，不必做！小生日，不必做！」
跟他堅持了好久，她才說要做就等姑姑、姊姊來了再一起吃……
──喔！原來是疼女兒啦！
害我跟阿惠有點酸酸的，直跟老媽說我們面子不夠大，老媽極力澄清說不是。
於是，老媽的「太陽生」假生日就用幾塊乳酪蛋糕暫時「充」一下──那蛋糕是黃主任極力推薦竹北的「喬依」麵包店的，老媽吃得很高興。
今天中午，老媽接過一通電話，告訴我姑姑、姊姊已到黃媽家，但說讓她們多陪陪黃媽，要我下午竹北開完會再去接他們「兩姐姑」。還再三誡我不可提醒姊姊她生日之事，我大叫：「秀英姊姊這麼孝順，怎麼可能忘記你的生日？她就是要來給你做生日的啦！」
阿惠中午先滷好豬腳，三點鐘一同出發。四點半，「縣史館」開完「母語教學支援人員口試委員座談會」之後，阿惠與我在黃媽家還坐了半個多鐘頭，邀黃媽一起來，黃媽因為吃素不過來。
回程經過「喬伊」麵包店，我停車，要去買整個的乳酪蛋糕。老姐說她也有準備「麵線卵」，姑姑緊張了！
我說：姑姑與媽媽平輩，忘記是應該的﹔要是姊姊或是我們做晚輩的忘記媽媽生日就不應該了！
我建議：買的蛋糕就算是姑姑的心意──我出錢。
皆大歡喜！
五人吃過豬腳麵線，客廳裡談笑風生（兒子在校考模擬考），待晚餐消化過後再切蛋糕，拍照、唱生日快樂歌。
明年老媽八十了，老姊剛好也六十。客家習俗丈夫尚在，婦女的「大生日」不能做齊頭，只能做六十一、七十一、八十一。而今姊夫走了，老爸也去世了，我們相約明年三月二十二，老姐老媽一起作六十八十大壽。
姑姑也要湊一腳，我說沒問題。
黃媽生我，老姊把我從大山背背回來，小姑照顧我到我國小三年級才出嫁，老姐接著照顧我也到我國二才出嫁，老媽再我國中以後才正式進廚房。四個人對我來說：都有「媽媽」的感覺。
明年三月二十二，力邀生母一起來、加上「準媽媽」的姑姑姊姊，四個媽一起作生日。
哎呀！我的媽！我的媽還真多呀！
昨天的母語口試，好累！累壞了！
可是，遇見好多人，有好多好多的感想，不寫下來怕忘記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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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馬海琴
馬海琴，是我大學同學，現在任教平鎮高中。知道我離婚了，要我不必自限，還說一定造訪涼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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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林美玉老師的先生
林美郁老師，是當年我進竹南高中時的教學組長，原本完全不認識，見到我的基本資料後，為了讓我從私校「黑官漂白」，四處奔走關照極多。
第一節下課，我抽完一根煙到處找垃圾桶，一位先生拉著我進校長室，遞上垃圾桶給我。他直稱我名字，並自我介紹，原來他就是美郁姊的先生，現任平鎮高中校長秘書。他說美郁姊老早關照過了，說我今天會到平鎮。還說當年竹南高中的唐校長就住在附近，要我抽得出控空得去看他們。
竹南高中，不少人是我的恩人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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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黃冠人
黃冠人，在國文天地出版閩南語唐詩吟唱，在漢學界極負盛名。我們的客語唐詩吟唱可以說是繼她之後的姊妹版。
相見之後，他竟然改用雖不流利卻十分標準的四縣客語與我交談，害我也改用並不流利也不標準的閩南語和它對談。
互相使用對方的母語交談，正是語言「尊重」的最高體現哪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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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董忠司
董教授，新竹師院前語教系主任，ＴＬＰＡ的主要編訂者。當年在師院「母語教材座談會上」，因為我設計的新竹縣母語教材企劃案未使用ＴＬＰＡ，而對我言詞犀利，會後卻邀我為台灣與文學會寫稿。阿惠參加閩南語種子教師研習班又相遇，曾經來涼井聚過一夜，力邀我們編鄉土教材，我們不敢答應。
新竹市母語說故事比賽，未講清楚是閩南語或客語。彭瀧森主任的女兒心遠以客語上台，裁判全是閩南人。唯有董教授猛點頭，回頭跟我眼神溝通一番，心遠名列第二。
董教授見我與黃冠人老師聊天，過來加入，猛誇我，還把我說成「鳳山（溪）之龍」，笑死我也！
趁勢，我也把二人介紹給就在旁邊的黃卓權老師、楊國鑫老師。閩客一家，都是母語推動者，相談甚歡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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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李寶鑫
李寶鑫，名字不是這樣寫，應該是上「全」下「珍」。念ㄓㄣ，ＷＩＮＤＯＷＳ字型沒有，康熙字典有。
龍閣唱片老闆，出版客家音樂無數，我口試問他：「你這樣的人跑來蹚這混水做什麼？」他說要把握發揚客家文化的每一個機會，說得頭頭是道，我給超過九十。下一個口試竟然是龍閣經理兼歌手陳淑芳，歌聲真好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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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李貴盛
李貴盛，當年我們在義民廟辦第一屆客家夏令營，他還是學員。
他因為參加還我母語大遊行啟發了母語意識，十幾年來從客家雜誌義工做到新寶島客家台，到新客家電台，如今還是桃園客協理事長，這一期的客家雜誌還以他為焦點人物。
這樣的人也來考？
前年阿惠參加客語詩詞吟唱，他還是三個裁判之一。我跟幾位朋友說等一下利用口試質問她為什麼只給我們阿惠第三名，說不出來的話把他當掉，大家哈哈一笑！
結果不管客家語言、歷史、地理、文物都對答如流，沒有理由不給九十分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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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彭貴香老師
彭老師，竹中同事，只因為女兒在東園國小是一級客語戰將。考上後也可能支援東園國小母語教學。婚後一直盡心侍奉公婆，對自己的父母也很孝順，客家風俗諺語熟透透，雖然不在我的考場，筆試成績也很高，想必沒有理由考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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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宋瑞彩、宋瑞美姊妹
兩姊妹都對答如流，尤其是妹妹瑞美，幼稚園老師。對答之中，肢體語言頗有韻律，我問他是否學過民族舞蹈？
她驚呼「老師好厲害！」，起身便作採茶舞，令人心服，絕對沒有理由不錄取。我向她說不敢保證錄取，但有活動請幫忙，她爽快答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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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遇見一些想混一口飯者
ㄇ尾音都跑掉了，ＰＴＫ尾入聲字更不準，金廣福、美人茶，一問三不知，要是錄取還真害了母語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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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范文芳教授
兩撇鬍子為標誌的范教授，客家界三大語言學言教授之一（另二為羅照錦教授、古國順教授）。這次全程規劃，朗誦的短文將進一半都是他的作品，好辛苦！出了考場，他脖子都僵了。
我向他報告我心目中口試應有的標準：
越是學術的、越是有標準答案的，就越不要放在口試考，移回筆試才對。
口試，除了鑑定語言之「能」外，要鉤出考生的「心」與「熱」，范老師極贊成。
累呀！累呀！今早空堂還跟謝公辯：直道做母語是「基於為人的責任」。
謝公身為澎湖人，眼中只有「人類更大的幸福」──道不同嘛！
相同處才相與謀！
寫完了！
今晚從自言自語之六寫起，三千六百字，無酬！
錯別字明天再校了。網友幫幫忙！尤其是啟翁啊──最愛挑我錯別字的！
三點，睡了！
天天難過天天過，明天，還是要過！
睡了！
因緣際會，涼井昨夜出現一位奇人。
曾老師──女的，現在任教於忠信高中日、夜間部，每天備課四五科，每週授課三十幾節。
以私校教師而言，不足為奇。奇的是：她剩餘的時間怎麼可能用到如此「豐盈」？
見面之前，她已經認識我──因為她讀過我的高中國文漸層式國學系統。
奇怪了！她是中興大學經濟學碩士，怎麼會讀這種連高中國文老師或高中學生都不一定讀得下去的書？
原因：面對「一元課本」變「多元課本」時，她忠信的同事──想必是國文老師──把那本書丟在垃圾桶裡了！
曾老師把她撿起來，翻過之後，她說那是寶貝。
曾老師昨晚八點多到，將近十二點才走。
相談不到十分鐘，她拿出一張特製的硬紙卡，要我們簽名留念。
我們原本拒絕──幹什麼呀？又不是影歌星！
她說她從念竹女開始已經蒐集「統一格式」的簽名，回家還分門別類整理！
重要的是：她要一句贈言！
過去，任何客人在涼井，大概都只能「客隨主便」，話題一半由莊主我主導──這也是我３１８班到現在都還有不少同學不喜歡我的主因。
昨夜，我卻講不到三成的話──只因為：我被折服了！
言談當中，她隨口「襲改」唐詩，處處「暗引」宋詞──譬如問她：喝點酒好媽？答案是：寒夜客來茶當酒。
她邀我們去她家附近登山，她說最愛「上山看到樹纏藤、下山看到藤纏樹」──她說那是明朝不知名詩人的詩，我說那還是客家山歌呢？我隨即用「平板」補上後兩句：「藤生樹死纏到死，樹死藤生死也纏」。
那大概是我插話插得最久的一段吧──３１８班過去老嫌我愛「插播一下」，今天，我光「聽」，就很夠了！
因為訝異於她會喜歡漸層式國學系統，於是拿我們的高中國文全方位講解給她看，翻到徐志摩，我放徐志摩作詞寫陸小曼、李泰祥作曲給齊豫唱的「別擰我 疼」，她的思緒已經飄到泰戈爾飄鳥集第二十八首。
為什麼會讀泰戈爾──因為看「人間四月天」看迷了！
請注意她日、夜校都有課，所以她固定看午夜那一場──還隨手作筆記。
我接過她所謂的「隨身筆記本」一看，嚇壞了！英詩、唐詩、數學、對聯、應用文、電視情節──還有我們剛剛的對話內容。
到底為什麼會讀泰戈爾？只因為喜歡徐志摩，啊徐志摩喜歡泰戈爾呀！
一個再簡單也不過的理由了！
臨走前才給她簽名，題上：從來沒見過像妳生活這麼豐富的人！
她笑笑，答曰：「給生活加味而已嘛！」
真想請她到竹中演講，題目就是「給生活加味吧！」
尤其給那些正在拼聯考或已經考上而在努力浪費生命的高三學生聽！
阿潔前一封信來很久了，附了一篇英文作文，大意是不喜歡台北。
英文，我不行。面對已經找到七月動力的阿潔，我也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，所以又只是「來信照貼」而已。
不過，就在上週日的母語口試中，有一段蠻有趣的對話，值得參考。
一個年約五十左右的婦人，氣質很好。
錄音開始，照例先報上准考證號碼與姓名。我也習慣性的先翻翻報名表。
咦？好特別的資歷欄：
自耕農之子→作業員→領班→副廠長→全職家庭主婦→母語研究者→自耕農
分明就是故意誘導我問她的資歷嘛！
問了，楊梅人。一番奮鬥之後，家庭事業有成，退休，現在住在台北市。兒子已經上了清華大學，老早就在老家附近買了一塊三千多坪的地，打算恢復自耕農身分，就近也可以照顧兒子。
另一位口試委員問了他幾題知識性的問題，答得也不錯。
第一階段口試時間快到了，我趕緊把問題拉回來。
「如果你考上了，要在楊梅地區服務的話，你台北的房子呢？」
「打算要賣了，我不喜歡台北！」
想起阿潔的信，我興趣來了，示意旁邊計時的老師不要按鈴，計時老師搖搖頭。趕快問：
「為什麼不喜歡台北？」
「台北腳踩不到地，頭頂不到天。」
「請說明為什麼。」
「台北的地不是柏油就是水泥，要泥土才算地，人要踩著泥土地才會紮實。」
太棒的答案了！
「那麼天呢？」
「台北街道的天空都是一條一條的，不像天，天要圓圓的才是天。」
時間剛好到，鈴響。我站起來像她一鞠躬，謝謝她的教誨。
阿潔，並可參考！
旱坑里，之所以叫旱坑，就是因為這一帶缺水。涼井山莊這塊地，好就好在有泉水。（參見涼井緣起）
當初，是二十九歲就守寡的祖母率領著一家子打拼買起來的，原本六家合股買，買來最主要的目的是接水。
當年用一枝又一枝的竹管，打通竹節，連通到一公里外「旱坑里四鄰四號」的老家。
後來祖母與父親陸續向其他五家買下股份，這塊地就完整的屬於我們彭家了。
我國小二年級時，全家才搬到涼井這塊地居住。
那時候還沒有自來水，大家都來涼井挑水喝。
人家要排隊，就像〈旱坑涼井記〉裡所說的：
來半窟，舀一勺，勺勺要等，等水井唇日隔夜；（井唇：井邊 日隔夜：日和夜）
有兩桶，做一擔，擔擔用揩，揩轉屋下食兼湯！（揩：挑）
獨獨我們家不用等！
白天，讓鄰居們舀，我們總是半夜再舀，輕輕鬆鬆地舀滿兩桶，挑也只要挑三十公尺就到廚房的「水倉」了。
國中時，開始有簡易自來水廠，我們房子邊設了一個中途增壓用水塔。地，是我們捐的，雖然我們不加入。
沒想到水壓反而太大，馬路上到處都是水管爆裂漏出來的水，旱坑里成了「水坑里」。
後來廢了那座增壓水塔不用，水路才正常。
我也曾建議老爸接自來水喝。老爸的答案很簡單：「我們自己有水！」。
高中時，才把泉水引進那作廢了的水塔，自己經營自來水。
不過，水塔很大，塔底沉澱的污泥很厚，清理一次水塔要一整天。
高師大畢業，直接新埔內思高工任教，一直到搬出去竹北住那十幾年，靠著內思老友王年亮老師和當兵老友黃大峰老師的幫忙，我陸續嘗試各種過濾或沉澱的方法改善水質。
自己的工，光是用過的材料費大概就超過五萬元。
水質越來越好，也越來越多人來載水喝，因為涼井水用來泡茶特別出味。
熙熙攘攘、進進出出的人們，也為那時獨居的父母增添幾分熱鬧與關懷。
大家都成了好朋友，年節還會收到他們各種型式的謝意。
民國八十五年整建涼井時，水保局順便做了一座四個水龍頭的圓塔形取水設施，讓大家就在涼井邊就可以取水，也成了「富麗農村計劃」的一個景點。不過，水保局設計的水只有沉澱一次，所以不時還是有人堅持到我們家院子裡接水。
八十六年，我和兒子正式回來住﹔八十七年，老爸去世﹔八十八年彭屋改建完成，配合著擋土牆施工，泉水的收集與沉澱更完備──尤其是清理起來容易多了，大約每隔一週清理一次，每次只要一個鐘頭左右就完成了。
納利颱風來，我們的災情也不算重，坍方約三四坪。福全過來幫忙，整理半天左右，就把四散的水又都收回來了！
感謝老天爺！更得感謝彭家祖先「不砍樹」的規矩──高高低低各種雜樹叢生，地底下盤根錯節，簡直就是一片原始林。相較於對門山下新埔首富張家的山──一片經濟考量之下整整齊齊的相思林，我們涼井當然是常年有水了。
「對門山」張家的老同學要我當院子裡的泉水不用時，直接供應他們家的觀賞用魚池──他說管線工程款他們會出。
開玩笑！我當然不會答應，我馬路以下的荷花池、睡蓮池難道不需要用水嗎？
兩家從此交惡！
另一張家偷水引去他們的經濟魚池，被我抓到。他們緊急打深井，深井打完自行廢了偷水設備不再偷水，兩家還能相見面。
這次水工程完工，我把精心設計沉澱四次的涼井水接過去那座圓形取水塔，任由大家取用。
眼見有人用卡車載著一噸半的不銹鋼水塔來載水，載得我們沒水煮飯、沒水洗澡，才改回沉澱三次那一塔輸出給大家。
沉澱第一槽的水，乾脆另鋪管線、穿越馬路、引下去菜園，老媽澆菜方便之外，也吸引了好幾位鄰居來我們家的園裡開墾菜園。他們不管種不種菜都成天陪著老媽開講，我跟阿惠上班比較放心，假日鋤草時也不必除那麼大片……
不過，從此沒有人上到院子來接水。
從此，我們家多了幾分寧靜，卻也少了幾分原來因為在院子裡接水而有的人情味。
涼井之水天上來，可是要惜福之人才用得到的！
該放下的，就放下吧！ 九十一年五月十二日星期日
從國中開始習慣用皮夾子，而且一直放在右後口袋。
隨著年齡漸增，證件、信用卡、名片，甚至是預備用的金額都變厚。最近幾條褲子，都還好端端的，就是那個放皮夾的部位磨破了。
皮夾，不能再這樣放！
還有手機，雖然專家們一再警告手機不隨身，雖然校長也曾向部分新進教師要求上課不得開機。我還是隨身，我還是開機上課。只因為，我什麼都沒比人家多，就是媽媽比人多，而且都接近八十歲。萬一有什麼事情發生，我是他們唯一能就近照料的人。（參考買割草機了、記一段亂世因緣──生父與大媽）
於是，我心底一直想望一個剛剛好放一個皮夾、一隻手機的小皮包。
結果，得來全不費工夫，路邊攤就看到了。１００元，還小羊皮的呢！
第二天，我就開始背了。只要出門，我就全天候背著。
背了幾天，同事講話了：
「彭老師呀！看你這身唐裝，又背這個皮包，能看嗎？」
我笑笑，只說：「方便嘛！」
又過幾天，學生也講話了：
「老師！這樣背好奇怪喲！」
我說：
「你還沒看習慣哪？我都已經背習慣了也！」
忘記是哪一位同學接話了，他說：
「ㄏㄡ∼老師暗用那個老和尚的話！」
是的！真是既聰明又用心的好學生！
有一個老和尚帶著他的小徒弟要渡河。
水不深，可是河邊一個體態豐盈、婀娜多姿的少婦正在猶豫不決、趑趄不前。
老和尚二話不說，捲起褲管、紮好袈裟，一把背起少婦，就一步一步渡河了。
小和尚跟在後面，跟得是口乾舌燥、五內俱焚。
渡過河，少婦千恩萬謝，分道揚鑣。
小和尚跟在師父後面，一路欲言又止……終於忍不住了：
「師傅……我們出家人不是最……最忌……最忌那個女……女色的嗎？」
老和尚笑笑，說：
「我都已經放下了，你還沒放下呀？」
是我在背，你怪什麼怪？
放下你們的成見，就不會覺得我背皮包怪了！
有些東西是永遠放不下的，譬如親情。
我始終想不透竟然有人父母重病，自己還遠在他鄉，卻始終不肯用手機或bb
call。
有些東西，卻是自己找來束縛自己的。
該背的，要背！
該放下的，就放下吧！
芙蓉會死給你看 九十一年五月十二日星期日
法尊宮的陳老師送阿惠一盒數十顆的芙蓉幼苗。
芙蓉，既美觀、又可以避邪。
去喪家之前，摘一片放在身上，離開時再把它丟掉就好。
上次柏宜老師要去學生家弔唁，卻沒有芙蓉。我要他摘一片生命力較強的樹葉，據說是勉強可以代替。
於是阿惠要我在學校辦公室旁種幾棵，還要我交代同事們「摘葉子要從底部摘起」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芙蓉愛漂亮，你要是從上面摘他的葉子，它會死給你看！」
哇塞！芙蓉會死給你看，真是把擬人修辭運用到極至了！
所學，就是要活用嘛！
竹中校園很大，而我生性疏懶，不愛走路。校園內，我往往腳踏車代步。
一日，我騎車回來，正要進到國文科與英文科辦公室前的長廊，遇到童曉梅老師正拿著一枝棕櫚掃把在掃花，曾琴音老師在旁邊陪著。
──兩位老師可以說是竹中環保運動的代言人、大推手。曾老師視狗之流浪如己有傷，是美濃客家細妹子，和我很相得。童老師雅好花草，台階旁的果菜都是她種、他照顧的。
見到他們掃花，我「ㄗ」一聲煞車，等待中……
曾老師一見我這個國文老師來了，隨口一句：「這真是『花徑未曾緣客掃』哇……」
不等他的下一句，我即接話：
「開門！」
兩位老師楞了一下，隨即會過意來，稍閃身，我蹬上腳踏板，慢慢穿越……三人皆莞爾而笑。
當天下午上國文課，我略述以上故事，並追問他們：這樣的情節與收束手法，類似古典小說哪一部？
同學們大概對「未若柳絮因風起」的故事都有印象，齊聲回答「世－說－新－語」。
是的，所學就是要內化與活用。
能夠活用，不必在意自己的專業或是所教科目是哪一科，也與忠信高中曾老師共勉之。
今天是國中生的超大型聯考──學科能力測驗。
休息時間，從試務辦公室往下望，一群考生就在學務處旁通道大聲聊天。
突然間，其中一位拿著一袋垃圾往身後丟，正好丟在我們318的後院。
大概裡面有幾個罐子吧，叮噹幾聲，聲音清晰可聞。
我衝下去，先表明我是監試人員，再向他要求借看准考證──發現是建華國中的。
我請他立刻去把剛剛那袋垃圾撿起來，「否則，你考不上竹中就罷了！要是進得了竹中，你麻煩更大！」。
就看他用最快的速度跳下去，撿起垃圾，放進就在旁邊的子母式垃圾車。
等他回來，我告訴他，我已經忘記他的名字了。
他直說：「謝謝老師」。
常常罵學生不敢「見義勇為」，常常罵學生「沒有道德勇氣」，恐怕，我自己都難得做這樣的事呢！
昨天，考完最後一節應用文，這一屆高三，終於停課了！
監考完畢，收集考卷，休息了一陣子。聽見教官廣播：「某某班請加強打掃……」
沒聽清楚是那一班，不過，完全不用擔心，絕對不會是我們３１８！
他們愛「３１８」這三個字愛得跟命一樣！
還是去看看吧！
遠遠一看，嚇呆了！所有的桌椅全部整整齊齊地疊在走廊上，教室內十幾二十位同學刷牆壁的刷牆壁，洗地板的洗地板！
當初為了拿運動會精神總錦標的那一招又出籠了，因為它們要整理出「聯考最後４０天的衝刺空間」！
我叫文硯過來，遞給他一張千元鈔，我說：
「看你們這樣拼！很感動！我請客！」
就看文硯對著我身後擠眉弄眼：「ㄏㄚˊ？你說什麼……不夠？夠啦！」
回頭一看，正見「相聲快嘴」國鈿從我身後迅速移開……
大家一陣笑……
早在兩個禮拜前的班會，文硯就提出停課後教室自習的規劃與構想──請注意，他不是用「討論」的口氣，而是直接「宣佈」的……望著文硯的那一股「氣」，我佩服！我放心了！
國鈿，從新埔與楊梅之間，全年級只有七個人的「清水國小」來，從土土、拙拙的，到今天的開闊與擔當！
有他們在，我有什麼不放心？
我「並」沒有絕對的把握他們都能考得很好，但是，我已經很有把握他們會「長期」而「持續」的「累積」自己的實力了！
一轉身，看見建成也在刷地板，我問他：「你都已經上了台大，自習衝刺干你什麼事？」
他說：「我在勞動啊！」
想到他剛發表的天燈記充滿與團體的疏離感，我要他寫一篇「論刷地板與勞動」給我！
當「愛」作一切的前提的時候，邏輯推論往往只會顯得荒謬、可笑！
正因為有愛作一切行動的前提，才有這樣的３１８！
因為愛，我們學會溝通與妥協！
因為愛，我們學會堅持與認同！
一路溝通與妥協，一路堅持與認同，才造成師生一起成長！
３１８的孩子們！謝謝你們！祝福你們！
帶班像「牧犬」 九十一年五月十二日星期日
管仲把政治比喻成「牧民」，我說：帶班像「牧犬」。
尤其是我們３１８，什麼犬都有！
今早去學校交成績與補考試題，遇見建成高一時的班導江青山老師。
他說他剛花了大量的時間讀完我網頁上建成的東西。
「可真多哇！」他說！
「也只有你才帶得動他！」
聽到這句話，我鼻子不禁酸酸的……
帶，已經很難；要帶得「動」，真是很難！
我告訴江老師，有一種犬，叫做「獒犬」，體重動不動就超過一百公斤。
而建成，正像一隻龐大的獒犬
──你要「蹓獒犬」嗎？
繩子，是在你手上沒有錯，只是不知道誰蹓誰？
建成，畢業了。
責任，不在我手上了！
只不過，少了建成的週記，涼井山莊好像會少了好多……
最近難得下雨，難得一個陰陰的日子裡，走出國文科辦公室，卻是眼睛一亮：
呂錦玲老師穿中國服了！
呂老師不久前才笑我是「唐西皮」──上身是唐裝，下身是西褲，腳下又是皮鞋。（參見唐嬉皮）
今天她上身一件提花對襟唐裝，頗有幾分婉約之美。下身卻是洋裝的裙子，腳底下也是皮鞋。
我問他：
「我這樣叫『唐嬉皮』，那你這樣叫什麼？」
她毫不猶豫就答了──唐洋（羊）皮呀！
以後，我就叫她「唐羊皮」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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